4.大哥搖身變成了大官
故事從潘金蓮導入了西門慶。西門慶是個什麼樣的人呢?
原來只是陽谷縣一個破落戶財主,就縣前開個生藥鋪。從小也是也個奸詐的人,使得些好拳棒。近來暴發跡,專在縣裡管些公事,與人放刁把濫,說事過錢,排陷官吏。因此,滿縣人都饒讓他些個。那人複姓西門,單諱一個慶字。排行第一,人都喚他做「西門大郎」。近來發跡有錢,人都稱他做「西門大官人」。(第24回)
西門慶是一個能打拳使棒的奸詐之人。東混西混的,現在混到專在縣裡管些公事,倒也如魚得水。所謂的幫官府管公事,就是「放刁把濫,說事過錢」;完全等於今天的「刁難把關,瞧事洗錢」。西門慶原來只是個破落戶,開生藥鋪的生意人,靠著刁難把關,瞧事洗錢,很快的就「暴發跡」,成了地方的達人。
靠著替官府說事過錢,西門慶的社會地位獲得了很大的提高。人們對他的稱呼都改了。原先叫他「西門大郎」(西門大哥),現在都叫他「西門大官人」。好像是今天的「西門秘書長」或是「西門立委」。因為他的官府關係,大家都對他「饒讓些個」,以免招惹麻煩,搞得自己的日子不好過。
西門慶的發跡有錢,其實也不算什麼了不起。《水滸傳》一開始介紹的高俅,就是個「幫閒浮浪的破落戶,沒信行的人。自小不成家業,只好刺搶使棒,最是踢的好腳氣毬」。因為高俅踢的好毬,一日得到了皇帝的賞識,竟然「沒半年之間,直抬舉高俅做到殿前府太尉職事」(第2回)。太尉,等於是當時最高等級的軍事長官,大約是今天的國防部長。這個浮浪無行,自小不成材,只是會踢的好毬的高俅,當了太尉,還能幹出啥子鳥事?當然是「專在皇帝身邊管些公事,與人放刁把濫,說事過錢,排陷官吏」。
換句話說,水滸故事所描述的現實社會,就是社會上奸詐的人、混黑道的,不知道怎麼搞的,就很容易跟政府官員結合在一起了。政府官員的官,是做在表面上;真正在地下瞧事的,卻都是這類奸詐的人。
這個問題,從皇帝身邊的高俅;以至於一般民間的西門慶,到處都是,古今皆然。
再看看我們今天的社會,在長期貪腐的台灣政府裡,有這麼多瞧事洗錢「奸詐的人」。這些與時俱進版的高俅與西門慶,多少年來,在官府裡,其實從來就沒有間斷過。
5.司法問題如何處理?有官皆如此
武松從外地出差回來,發現哥哥武大被潘金蓮與西門慶謀害了,搜集了認證與物證,告到了縣府。
當日西門慶得知,卻使心腹人來縣裡許官吏銀兩。
次日早晨,武松在廳上告稟,催逼知縣拿人,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……說道:「武松,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喊西門慶作對頭,這件事不明白,難以對理。聖人云:『經目之事,猶恐未真。』背後之言,豈能全信,不可一時造次。」(第26回)
這是中國官場幾千年來,拿錢吃案的傳統。官衙私底下是收了銀子,表面上卻是引經據典,說的很專業合理。一般的民眾,大抵也只能到此為止,什麼別的辦法都沒有了。
《水滸傳》的「好漢」魅力,在這個時候就發揮了作用。官府既然吃了案,好漢就乾脆親自辦案。武松用自己的方式立案、搜證、審判、結案、加上執法,乾淨俐落。尤其是在「獅子橋下大酒樓」單挑西門慶,殺了這個跟官府狼狽為奸的奸詐之人,真是大快人心。一般受過官場吃案鳥氣的人,看到了這一段,必然會心情大振!
當然,武松作為地方的步兵都頭,必須面對官府的制約。所以,武松帶著一干人、行凶的刀子、還有西門慶與潘金蓮的兩顆人頭,逕自到縣府投案。這個好漢行徑,轟動了整個陽谷縣,街上看的人不計其數。先前拿錢吃案的縣官聽人來報,先自駭然,隨即陞廳。那麼,依據中國官場的傳統,縣官會如何處理此事呢?
縣官一看反正武松已經自行辦了案,民情也在武松這一面,乾脆自己做個「好人」。於是,把負責寫文狀的司吏叫過來商量:
念武松那廝是個有義的漢子,把這人們的招狀重新改過。(第27回)
總之,縣官就把武松整個殺人的經過,做了改編。武松為冤屈而死的哥哥報仇,公然殺了西門慶與潘金蓮的過程,被官府改編成了「在祭獻武大的過程中,雙方意見不和,發生鬥毆,失手殺人」。
因為這是個凶殺案,所以要層層上報。縣官要把本案上報府尹,府尹需要上報省院。有趣的是,表面上一層一層把改編的罪狀書節節上呈;私底下都會「使個心腹人,齋了一封緊要密書星夜來替他幹辦。」(第27回)
最後,對於武松行凶案的供狀,是幾經改編,從輕發落。依判決要打40脊杖,其實只有五七下著肉;再發配孟州道,也就了事了。
這是水滸故事描寫中國官場,是如何處理司法問題的。官府先是拿錢吃案,案吃不了了,就會依個案情況以及個人好惡來改編案情。然後,表面在走公文,其實私下在做溝通。上下一起來認可,改編後的案情。
這個中國官場的通則,還有一個重點。就是,有官皆如此,鮮少有例外。
不過,水滸對於社會問題的描述,真正精彩的,是發生在武松孟州道的故事。跟孟州道相比,陽谷縣官拿錢吃案,改編犯罪的案情,還真是 a piece of cake.
6.做官就要擁有地盤
武松犯了殺人罪,送到了孟州的囚營。想不到,囚營把武松待若上賓,給武松住進了單人房,每天奉上美食。為什麼呢?原來囚營的「管營」(典獄長)知道武松的武功高強,要請武松幫忙打架、搶地盤。
這個地盤叫做「快活林」,是由典獄長的兒子、諢號金眼彪的施恩負責經營。很明顯的,施恩是利用父親的權勢,在經營八大行業。且聽聽施恩這個地方勢力的惡霸如何說:
施恩道:「小弟自幼學得些槍棒在身……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,地名喚作快活林……有百十處大客店,三二十處賭坊、兌坊。往常時,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,二者捉著營裡又八九十個拚命囚徒……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閒錢,月終也有三二百兩銀子尋覓,如此賺錢。」(第29回)
原來管囚營還真可以發財。施恩說得很明白,東門外的交通要衝快活林是他們的地盤。快活林真是快活,有酒店、賭場、錢莊,當然也有色情業。施恩靠著自己的槍棒,加上父親管著囚營,囚營裡的近百名囚徒可以為他們效命。所以,每朝每日坐地收錢,而且可以收很多很多的錢。
但是問題來了,施恩繼續說:
近來被這本營內張團練……帶一人到此……叫做蔣門神。那廝不特長大,原來有一身好本事,使得好槍棒,拽拳飛腳,相撲為最。……因此來奪小弟的道路。小弟不肯讓他,喫那廝一頓拳腳打了,兩個月起不得床。……本待要起人去和他廝打,他卻有張團練那一班兒正軍……這無窮之恨不能報得。久聞兄長是個大丈夫,怎地得兄長與小弟出得這口無窮之怨氣,死而瞑目。(第29回)
很明顯,因為快活林賺錢太容易,所以張團練帶了個黑道的拳腳高手蔣門神來搶地盤。張團練代表的是軍方系統。所以,如果施恩帶著一缸子的囚徒來打鬧,張團練可能會出動「一班兒正軍」來對付。施恩這個小惡霸,打不過蔣門神這個大惡霸;施管營能夠調動的囚徒,又比不上張團練的正軍。施家父子油滋滋好賺錢地盤,就這樣被張蔣集團給整盤的端了過去,怪不得產生了「無窮之怨氣」。忽然看到自動送上門來的殺人犯,竟然是打虎英雄武松。施恩正在想找人報仇,現在武松從天而降,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功夫?
施恩與武松才說了一會,典獄長就出場了:
只見屏風後面轉出老管營來,叫道:「義士,老漢聽你多時也。今日幸得相見義士一面,愚男如撥雲見日一般。且請到後堂少敘片時。」(第29回)
於是,這三個人,很奇怪的組合:一個是政府的官員,囚牢的典獄長;一個是發配到囚牢來服役的殺人犯;一個是典獄長的少爺,利用職權圈地拿錢的地霸。三個人進了管營私宅的內室,共商大計。接著是:
老管營親自為武松斟酒把盞,說道:「義士如此英雄,誰不欽敬?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,非為貪財好利,實是壯觀孟州,增添豪俠氣象。不期今被蔣門神倚勢豪強,公然奪了這去處。非義士英雄,不能報仇雪恨。義士不棄愚男,滿飲此杯,受愚男四拜,拜為長兄,以表恭敬之心。」(第29回)
於是,這三個人的關係有了新的定位。典獄長的地霸兒子,拜了前來服刑的殺人犯做了長兄。這個典獄長,成了前來服刑的殺人犯的義父。為何如此?因為這個殺人犯,可以幫這個地霸惡少「報仇雪恨」,重新奪回賺大錢的好地盤。
這就是《水滸傳》裡,精心刻畫中國社會問題與官場心理。很多在地方上當官的,根本就與黑道無異。通常當官的都會經由二個途徑撈錢,一是圈下油滋滋的勢力範圍,每日都有閒錢進帳;二是利用手上的職權,把身邊的公共資源,轉化成個人資產。
【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50期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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