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義結金蘭的社會意義
武松既然與小惡霸施恩成了拜把的兄弟,當下就進入了施管營父子的共犯結構體。中國社會有一個普遍性的「江湖道義」的概念。所謂的江湖道義的價值觀,簡單來說,就是「只看關係,不看是非」。所以,一旦結為金蘭,彼此就利害與共。設若兄弟有難,就算赴湯蹈火,也義不容辭。
結拜兄弟,在中國有他重大的社會意義。不論是中國歷史上的開國皇帝、造反頭頭、還是企業團體,都會用到結拜兄弟這種社會機制,鞏固共同利害關係的結構體。譬如蔣介石受到他上海青幫經驗的影響,就很樂於運用這種義結金蘭的社會機制。
《水滸傳》作者施耐庵描寫武松去快活林打架的故事,筆法十分的浪漫,好似交響樂中饒富田園風光的快板。尋仇決鬥的過程,寫來的節奏輕鬆而優美。武松一路上,只要看到了酒店,就進去喝個三杯混酒,「無三不過望」,一路走來十分瀟灑。到了快活林,武松半醉不醉,施展「玉環步,鴛鴦腳」的絕技,把這個黑道大個蔣門神打得在地上趴趴叫饒不已。於是,老蔣宣告投降,武松幫施恩把這個地盤,用赤裸裸的武力,搶了回來。
清初順治年間的著名怪才金聖嘆,對武松的評語是:「真天人也!」金聖嘆是個狂傲的自由派。最後因為罵清朝政府官員「鼠窩狗盜,偷賣公糧,罪行髮指,民情沸騰」。並且組織了民眾到孔廟去哭廟,以至於被政府逮捕處死。金聖嘆很討厭宋江,把水滸接受招安、以及之後征伐田虎方臘等故事全部刪除。我想從金聖嘆的言行看來,他會認為,既然是水滸人物是以好漢始,就應該以好漢終;完全沒有道理要去投降朝廷。
從文學的成就來看,所謂的原《水滸傳》,宋江接受招安之後的故事,不論是精神內涵,還是文采,的確也是沒有什麼看頭。
8.官場集團對集團的鬥爭
中國的官場鬥爭,通常會從個人的利害恩怨,逐漸升高成為集團對集團的鬥爭。在官場的集團內,上級與下級的關係是很清楚的。上級要提攜與照顧下級,下級要對上級效忠。
當軍方系統的張團練與蔣門神,被囚牢集團的武松挑了地盤,無力抗爭,張團練就去找他的上級張都監。張團練大約是團長,張都監大約是師長。團長張團練的實力,不夠與施管營這個典獄長對抗,就找師長張都監求救。張團練與施管營的個人恩怨,就升高成了軍方集團與囚牢看守所集團的鬥爭。最後的鹿死誰手,通常是要看那個集團的「總體實力」比較強大了。
張都監就用了計謀,先把武松調到都監府作親隨,再找個機會栽贓,把武松抓打成賊,再度送進了官府。張都監接著就想在獄中、或是解送過程中,借刀殺人,把武松給殺了。
結果就是第31回的「施恩三入死囚牢,武松大鬧飛雲浦」。武松發揮打老虎的神勇,在飛雲浦解決了兩個押解他的公人,還有兩個張都監派來的刺客。故事當然不能到此結束,所以接著是第32回的「張都監血濺鴛鴦樓 武行者夜走蜈蚣嶺」。武松回到了都監府後堂深處的鴛鴦樓、殺了正在歡饗慶功宴的張都監、張團練、蔣門神。
《水滸傳》武松故事,第一次是在山東陽谷縣殺人,第二次是在孟州鴛鴦樓殺人。比較這兩次殺人,會發現有趣的差別:
(1) 武松在第一次殺人之前,還搜證報官,企圖經由官府司法處理;第二次已經完全不做此想。用現在的說法,就是已經認識到「司法已死」,告也沒用。乾脆不理司法,自己解決。
(2) 武松第一次殺人,非常有選擇性,只殺了西門慶與潘金蓮。甚至連關鍵人物「貪賄說風情」的王婆都沒有殺,只是把王婆送給了官府處理。第二次殺人,十分恐怖,幾乎是見人就殺。
(3) 武松第一次殺人,主動向官府自首投案。第二次殺人,是連夜越城而走。
這個差別代表什麼意義呢?
9.今天改朝換代的快活林
《水滸傳》裡的快活林故事,是在公元十二世紀初的宋徽宗年代,離現在大約900年了。今天中國大陸的各大城市,每到夜晚,也都是有各個夜總會爭奇鬥艷、眩人耳目。今天經營夜總會,也的確需要有夠硬的靠山。所謂的硬靠山,當然一定要有一些硬功夫。
硬功夫包含兩個方面的工夫,就像爭奪快活林的施管營與張都監一樣。一是要有刀槍棍棒的打鬥力;一是要有官府「硬實力」做奧援,官府的硬實力,在必要的時候,就可以調動公安軍警的力量,或是可以把對手抓起來,交給官府裡的自己人審判。大陸具有這樣硬功夫的靠山,也真不少,譬如公安、軍警、或是黨政權貴,以及正港的地方黑道大角。
不論是在北京還是上海、深圳或是瀋陽;也不論夜總會的名稱是叫做天上人間、金色年代,還是百樂門、紅磨坊;有一點是相同的,就是他們都是現代版的「快活林」。每朝每日,都有現代版的施管營父子,找了打手武松,來跟現代版的張團練與蔣門神,為了搶地盤,進行各式各樣的打鬥。在雙方對抗的過程中,都會努力用上自己的官府職權、以及自己的官場資源。
10.身不由己──從景陽崗走向蜈蚣嶺
武松故事從景陽崗打老虎開始。景陽崗,有著遼闊開朗的聯想。武松打死了危害鄉裡的大蟲,成了受人敬仰的英雄。之後,在獅子橋下大酒樓打死了奸詐的衙門掮客西門慶。獅子是獸中之王,獅子橋給人的聯想,也是一方雄霸。接著,武松是威震安平寨、義奪快活林。安平與快活,已經慢慢失去了原來景陽與獅子的康莊與雄霸。再來,是大鬧飛雲浦、血濺鴛鴦樓。飛雲與鴛鴦,已經沾有了暮氣,格局縮小了不少。最後,是武行者夜走蜈蚣嶺,蜈蚣嶺給人的聯想,已是日益晦暗;武松的路,是越走越狹隘了。
飛雲浦,讓我聯想到唐朝王勃著名的〈滕王閣序〉裡的詩句:
畫棟朝飛南浦雲,珠簾暮捲西山雨。
閒雲潭影日悠悠,物換星移幾度秋。
飛雲浦是飛雲捲雨、物換星移。他給人的聯想是,很多事在不知不覺之間,已經變得大不相同了。
我相信,《水滸傳》的取名,是有他的含義。武松從景陽崗走向了蜈蚣嶺,代表了一個人物已經從社會的主流,走入了社會的邊緣。其中的是非曲直,也真是一言難盡,還是留待讀者自作評論為宜。但是,我們可以分析,武松命運的幾個關鍵轉折點:
(1) 武松在景陽崗,因緣際會,憑藉個人特殊的才幹,偶發性的成為社會的主流。
(2) 當武松決定用自己的方式,替他的哥哥主持公道的時候,他已經決定離開了社會主流。
(3) 當武松決定接受施管營的要求,與施恩結拜為兄弟的時候,武松已經被 「綁架」,成了施家父子共犯結構的主要分子。
(4) 當武松決定殺了張都監這一夥「黑官惡霸」,武松已經注定走向晦暗的蜈蚣嶺,成為社會邊緣人,無法回頭了。
《水滸傳》所隱含的問題是,武松在以上的幾個階段,有可能做出不同的選擇嗎?我想,有一個經驗教訓肯定是真實的,那就是「想法決定做法,性格決定命運」。
這就是我對於以上問題的答案。
《水滸傳》與中國社會
從景陽崗的英雄,演變成了蜈蚣嶺的行者,武松的個人命運轉折耐人尋味。不過個人的經歷,畢竟只是一個個案。對於一個社會而言,更重要的是,整個社會的共同語言、共同行為、共同規則、與共同問題。
《水滸傳》藉武松的故事,很清晰的描述了北宋徽宗(昏德公)年間,社會行事的共同規則,以及當時的一些社會問題。在本文中,就指出當時社會,至少有以下的這些問題:
1. 普通百姓的生活保障
2. 女性的人權
3. 大哥搖身變成了大官
4. 司法問題如何處理?有官皆如此
5. 做官就要擁有地盤
6. 義結金蘭的社會意義
7. 官場集團對集團的鬥爭
也許《水滸傳》之所以能夠流傳百世,就是因為它很技巧的描述了這些社會問題。更加重要的是,水滸故事所描述的社會問題,雖然離現在已經有900年了,但是一直存在於各朝各代的中國社會中。我相信,這900年來,不管是什麼朝代的讀者讀到了水滸所描述的社會問題,以及官場習氣,都會覺得是心有戚戚焉。讀到了武松與官場文化,進行直接而成功的對抗,都會覺得痛快淋漓,彷彿是武松在幫自己「出了一口鳥氣」!
一直到今天,公元2008 年,情況大體依舊如此。這是為什麼我會說:「現在才注意,水滸描述吃人社會黑暗,古今如一,筆墨中深藏辛酸滋味。」
這也是《水滸傳》能夠長期深入人心的根本原因。
【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50期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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