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繆鉞〈讀「三國志」的幾個方法問題〉
 
 
一、怎麼讀法


《三國志》的讀法,可以根據每個人的要求,採取不同的方式,很難強求一律。這裡說的是一個初學者,想通讀或基本上通讀《三國志》所採用的一般方法。

首先,先紀後傳,紀、傳結合。

《三國志》掌握是紀傳體史籍,紀是全書的大綱,用編年的方式排出一代的大事。先讀紀,初步掌握這段歷史發展的主要脈絡,再去讀傳記,有助於瞭解各類人物活動的相對時間及其歷史背景、地位和作用,而傳記是以人物活動為中心,記載事跡較詳,又可豐富、充實紀的內容。同時在閱讀傳記中,回頭再查閱紀的相關部分,兩者互相配合,相得益彰,更有利於史實的掌握和理解。

當我們讀曹操的重要謀臣《郭嘉傳》時,全篇近一千字,但沒有一個紀年,讀後因缺乏具體的時間概念,印象模糊,線索不清。如果先讀了《武帝紀》,對照相關部分,便可以排出郭嘉主要的活動時間表:公元196年,郭嘉經荀彧推薦,加入曹操集團,時年二十七;198年,從征呂布,與荀攸共同分析形勢,堅定了曹操的信心,最後攻克下邳,生擒呂布;199年,與程昱一起勸阻曹操不宜遣劉備出征,曹操醒悟,可以已經追劉備不及;200年,又力排眾議,支持曹操先劉備後袁紹的戰略部署,避免了後來與袁紹作戰時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處境;同年,官渡之戰的緊要關頭,分析孫策不可能偷襲後方基地許都,穩定了軍心;202年,從征袁譚、袁尚,建策待袁氏兄弟相爭而後進擊,被曹操採納,收到一舉而定冀州的實效;207年,力主曹操北征烏丸,消滅袁氏殘餘勢力,鞏固北方,解除南下時的後顧之憂;同年九月,郭嘉病死於北征烏丸的凱旋途中,年僅三十八歲;208年,曹操赤壁敗北,猶追思讚歎郭嘉不已。從以上所述,郭嘉跟隨曹操南征北戰,前後僅十一年,但是,一個洞察局勢、善於決斷的年輕謀士形象,便活躍在眼前,從而加深了對郭嘉的印象。

又如曹操的寵信將領張遼,在《武帝紀》中只有四處提到他的事跡,總共不過七八十字,記載十分簡略。而《張遼傳》則有一千四百六十餘字,從歸降曹操算起,便記有大小二十三事,多數為《紀》所無。公元207年,著名的合肥攻守戰役,《紀》僅一句話,十二字,但《傳》卻用了近三百四十字描述張遼等以七千之眾擊退孫權十萬之眾,激烈的戰鬥場面,躍然紙上,大大豐富了《紀》的內容。

所以,讀《三國志》的《魏書》部分,應先讀《武帝紀》、《文帝紀》、《明帝紀》、《三少帝紀》這四篇,再去讀《魏書》的其他傳記,這樣安排比較合適。

《三國志》只有《魏書》的皇帝部分稱《紀》,《蜀書》、《吳書》則均稱傳,當時魏、蜀、吳各自為政,征戰不已,互不統攝,與秦、漢統一的國家不同,而《魏書》的《紀》很少記載蜀、吳的事,讀了魏紀,並不能起到掌握讀《蜀書》、《吳書》各傳的脈絡作用。那麼,我們又應當怎麼讀《蜀書》、《吳書》呢?其實陳壽撰《三國志》,雖然記載蜀、吳皇帝的名稱為「傳」,但其寫法實為「紀」體,即用編年的方式,排出各自國家的一代大事。因此,讀《蜀書》、《吳書》,也應當先讀皇帝的傳。例如《蜀書》先讀《先主傳》、《後主傳》,再讀《蜀書》各傳;《吳書》則先讀《孫破虜討逆傳》、《吳主傳》、《三少主傳》,再讀其他各傳,同樣起到先紀後傳,紀傳配合的作用。

其次,注意閱讀重點人物的傳記。

紀傳體史籍,紀是編年體,傳以人物為主,而對於重大的歷史事件,往往散見於紀、傳中,不易窺其全貌,即使通讀一遍,也由於史實的分散,讀後依然凌亂,印象不深。因此,讀《三國志》,如果要對某些重要歷史事件作進一步的瞭解,還必須注意閱讀與該事件相關的重要人物的紀和傳,歷史事件不同,與之相關的重點人物也各異,如何確定呢?

《三國志》如果通讀一遍,事件與人物大致有印象,重點人物的確定不太困難。如果讀後沒什麼印象,或者還未通讀,可以先讀紀的有關部分,大致瞭解該事件有哪些人物參與,就可有目的地選擇這些人物傳記去閱讀,從而掌握這一事件的主要史實。

比如,著名的「官渡之戰」,讀《魏書·武帝紀》,就可以得知參與這一事件的有二十三人,其中《三國志》有傳的十三人,縮小了閱讀範圍。曹操、袁紹是這次戰役雙方的直接指揮者,當然是閱讀的重點人物。實際上《武帝紀》、《袁紹傳》記載此事的文字也最多,《紀》近九百字,《傳》也有五百八十餘字。其餘十一人,經查閱,荀彧、荀攸、曹仁、張郃、關羽五人的傳,都有二三百字敘述此事,從不同角度補充了《紀》和《傳》的內容,而賈詡、張遼、徐晃、曹洪、劉備、孫策等六人的傳,記載此事較少,甚至沒有提及。

所以,我們要想從《三國志》中瞭解「官渡之戰」的基本史實,重點閱讀《武帝紀》、《袁紹傳》及荀彧等五人的傳記,大體可以達此目的,不必通讀全書,或者漫無邊際地去翻閱了。

另外,在《武帝紀》中沒有提到而在《三國志》的傳記中,涉及官渡戰役事件的,尚有趙儼、張繡、崔琰、鍾繇、程昱、郭嘉、董昭、樂進、李典、于禁、李通、臧霸、許褚等十三人,不過除趙儼外,一般只有二三十字,最長的也未超出一百字。《趙儼傳》記載此事的文字較多,近二百五十字,主要是敘述官渡之戰,李通就加緊催收戶調,表明忠於曹操,並非與戰爭直接相關。這些傳記,暫時未能閱讀,不影響我們對這次戰役主要史實的掌握。當然,如果做「官渡之戰」的專題研究,則是另一回事了。

由於三國分立,有的歷史事件僅讀《魏書》的紀還不夠,必須同時閱讀《蜀書》、《吳書》中皇帝的傳,才能比較全面地掌握參與該事件的人物,比如,奠定三分局面基礎的「赤壁之戰」就是這樣。讀《武帝紀》,我們便可以發現提及與事件有關的僅九人,大家熟知的周瑜、諸葛亮都沒有出現。

因為這一次戰役,是曹操和孫劉聯軍作戰,除了讀《武帝紀》外,還必須讀起紀的作用的《先主傳》和《吳主傳》。通過一《紀》兩《傳》的閱讀,得知參與這一事件的共二十一人,《三國志》有傳的十六人。孫、劉聯軍中起決定作用的是周瑜、諸葛亮,而魯肅對促進孫、劉的聯合有突出的貢獻,故這三人的傳記敘此事最詳,都在五、六百字左右,孫權、劉備不是聯軍的直接指揮者,記載反而較略,只有二、三百字。曹操雖然是戰役另一方的主持者,但同時也是戰敗者,無什麼功績可記,故僅有一百五十餘字。其餘十人的記載此事都較簡略,有的僅一句,個別的如《劉表傳》文字稍多一些,但記載的事與戰役關係不大。

因此,想瞭解「赤壁之戰」這一歷史事件,重點閱讀周瑜、諸葛亮、魯肅三人的傳,再配合讀曹操、劉備、孫權的紀和傳,這次戰役的眉目就大體清楚了。同樣,在《三國志》中,一《紀》兩《傳》未曾提到的有十八人,他們的傳記也涉及赤壁戰役,不過記載也很簡略,可以暫時不去閱讀,對瞭解此事件無多大影響。

有的歷史事件,除了通過紀或起紀作用的傳掌握參與事件的人物外,還可從閱讀與該事件有關的任務傳記中擴大線索,瞭解更多的時間的參與者,從而更全面的地把握歷史事件。比如,孫權廢太子孫和這件事,《吳書·吳主傳》僅十二字:「廢太子和,處故鄣。魯王霸賜死。」當我們閱讀《吳主傳》中提到的孫和、孫霸兩人的傳記時,各有三、四百字記載其事,涉及文臣、武將、夫人、公主等十八人,其中《吳書》有傳的八人,根據這一線索,查閱八人的傳記,又可從陸遜、顧譚、吾粲等人的傳中,進一步瞭解到當時捲入鬥爭的文武大臣眾多,幾乎「舉國中分」,記憶兩派鬥爭的劇烈情況,從而加深理解孫權在處理繼承人問題上的嚴重失誤,為孫吳的後期統治集團內訌留下了後患。

以上是對重大歷史事件的查閱,如果要瞭解這一時期的典章尺度,又該從何著手呢?

《三國志》和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有不同之處,它只有紀和傳,沒有志,因而典章制度沒有專篇敘述,而是散見與各紀、傳中。同時又受到題材的局限,紀、傳往往語焉不詳,即使通讀,也是一鱗半爪,很難形成較完整的感念。要掌握某一典制的情況,比瞭解歷史事件更為困難。不過,近人楊晨以《三國志》的資料為主,編撰了《三國會要》,為我們提供了方便條件。楊晨在《會要》中,將這一時期的典制,分列為天文、曆法、管制、選舉、兵、刑、食貨、庶政等十五門列,一百餘項子目。我們可以根據自己需要的內容,檢索有關的門類子目,找到這一方面的材料。同時還可根據子目下引文出處提供的線索,在《三國志》中查到這些典制的原文,從而加深對該典制產生的歷史條件及其作用的理解,避免了翻閱全書之苦。

比如,我們要瞭解曹魏的屯田制,在《會要》的食貨門下,便列有「魏屯田」這一子目。從他的引文出處提供的線索,便可在曹操、曹奐、任峻、國淵、袁渙、盧毓、裴潛、司馬芝、梁習、鄧艾等紀、傳以及《武帝紀》注引《魏書》、《任峻傳》注引《魏武故事》中,查閱到有關屯田的記載,十分方便。同時,在這一子目下,還從《晉書》及其他類書、政書中摘錄了有關曹魏屯田的資料,使我們對屯田制度的瞭解更為全面。其他如「戶調製」可以查閱《會要》食貨門下的雜目錄,「唯才是舉」和「九品中正」的用人制度可以查閱《會要》的選舉門等等。《會要》的分類和我們現在的分類不一樣,其門類子目也不完備,但這一時間的主要典章制度,均可從中找到有關線索,是幫助我們閱讀《三國志》的一部有用書籍。

其三,如果條件允許,先讀《資治通鑒》,再讀《三國志》,收效會更好些。

宋人司馬光編輯的《資治通鑒》,從卷五十九漢獻帝初平元年起,到卷八十一晉武帝太康元年止,共二十四卷,其時間大概相當於魏蜀吳三國鼎立局面的形成與結束。

《資治通鑒》也是編年體,與《三國志魏書》中紀的題材相同。但《魏書》的紀只記載與魏有關的蜀吳史事,而《資治通鑒》用魏的紀年同時記載魏蜀吳三國的史事,使我們讀後瞭解在同一時期內,各國所發生的大事及其相互間的關係,容易建立起歷史發展的整體概念。而在按時間先後排比敘事中,《資治通鑒》沒有傳,將各有關史實分別繫於日,再以日系月,以月系年,無法確定具體的時間的,則用追述,兼敘,歸類等方法,附於相關的某年,某月或某事,集中加以描述,使複雜的史事,多樣的人物,生動而形象的再現。其敘事的容量遠比《三國志》皇帝的紀,傳豐富得多;同時,司馬光有著眼於治亂興衰的政治史,重點突出,條理清晰,加上善於敘事,文字生動,可讀性強,讀後容易把握歷史發展的主線。

胡三省又為《資治通鑒》做注,對名物、典故、地理、制度加以考釋,有不少精闢的見解,在這方面為我們閱讀《三國志》掃除了不是好障礙,增長了讀史知識。因此,條件允許,最好先讀《資治通鑒》的有關三國部分,再去讀《三國志》,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
 

二、如何理解難點

《三國志》是一部著名的歷史古籍,現代人讀它,會有這樣那樣的困難。但是,由於每一個人的文化素養和知識結構不一樣,閱讀《三國志》遇到的困難也不盡相同。比如,有的人古漢語基礎差,一個句子就有幾個詞語不懂,或者繁體字根本不認識,更不用說理解其含義了,這些都是困難。不過,我們所說的困難,主要不在這些方面。繁體字簡化,國務院先後公佈了三批,約有二千多字,手邊備一本《簡化字總表》(文字改革出版社出版)經常對照查閱,記住這些繁體字就行了。或者備一本《現代漢語詞典》、新版《辭海》之類的書,使可從繁體字直接查到其簡化體,知道它的讀音了。一般詞語查閱新版《辭源》、《辭海》等工具書,即可解決。我們這裡所說的難點,主要是如何解決閱讀中遇到的典籍典故、名物制度之類的問題。

《三國志》無論紀或傳,其中都大量引用了當時的人的文字與對話,如以皇帝的名義發出的策、制、詔、令,大臣給皇帝的表、章、疏、議,臣僚之間的書、箋、問、答,以及銘、誓、檄、賀等等。這些文字與對話,比一般敘事記人的文字,較難閱讀。其主要原因是魏晉時期,文體由散體變為駢體的階段,用典的風氣已開始盛行,這些文字、對話,便引用了不少典籍典故、名物制度,使文字簡練,寓意深刻。說服力強,如果我們對引用的典制不瞭解,不熟悉,就難以讀懂。《魏書‧武帝紀》中唯才是舉的《求賢令》,一百四十餘字,便引用了《尚書堯典》、《論語憲問》等典籍和《史記》中的三個歷史典故,文字約佔一半。我們只要弄清楚了引用《尚書》、《論語》這些文字的含義及其背景,和管仲、呂尚、陳平的有關事跡,就能較好地理解令文的內容。

又如《魏書陳思王植傳》中著名的《求通親表》,有八百六十餘字,引用《尚書》、《詩經》、《論語》及《孟子》等典籍和「崩城」、「隕霜」等歷史典故三十處,引用名物制度如「椒房」、「遠遊(冠)」、「華蓋」、「朝覲」、「駙馬」、「奉車」等也有十八處。這近五十處引用的典籍、典故、名物、制度,除少數的話如文子的話語意明白,「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」為人們熟悉外,其餘便是閱讀此表的難點。把這些問題弄清了,表文的內容也就基本上讀懂了。那麼,遇到這樣的困難又如何解決呢?

首先,充分利用前人的註釋。

《三國志》除裴注外,清代學者為它做考釋的,還有顧炎武、何焯以下,約有二十餘家,近人盧弼彙集諸家註釋、考訂,撰成《三國志集解》。在《集解》中,盧弼不僅時時提出自己見解,還對書中引用的典籍典故,多註明其出處,並引出原書有關文字,幫助讀者領會其原意,對於難懂的名物制度也做了解釋,是我們閱讀《三國志》的良師益友。比如前書提到的《求通親表》,除人們比較熟悉的管仲相齊桓以霸的事未注外,其餘典制都做了解釋,可以幫助我們很好地理解令文含意,省去了許多查閱的時間。

至於《求通親表》,引用的三十處典籍典故,《集解》註釋了十六處,十八個名物制度註釋了七處,只解決了部分問題。不過,通過《集解》,發現盧弼引用《文選》或李善注有十五處之多,告訴我們《昭明文選》也收入了《求通親表》這篇文章,而李善有為其作注。我們可以在《文選》卷三十七中找到此表文,就可以查到李善對三十處典籍典故全都作了解釋,十八處名物制度也注了十四處,大部分問題可獲解決。如果其中某些註釋不詳或看後仍不能明瞭的,李善注又為我們進一步查閱其他書記提供了新的線索。

此外,1984年中華書局出版的《三國志選注》,選入了《武帝紀》、《陳思王植傳》,其中對《求賢令》和《求通親表》都作了較詳細的註釋。《曹操集譯注》也收入了《求賢令》。這些註釋都可加以利用,幫助我們解決閱讀上述《令》、《表》的困難。

其次,善與使用各種工具書。

閱讀《三國志》沒有找到所需要的注本,或者注本對引文,對話中典制未作註釋,又該怎麼辦呢?這就要借助工具書了。以上述《求賢令》為例,「孟公綽」句是引文,但不知出自何典故。不過,魏晉時人常常引用儒家經典作為立論的依據,因此,可先查《十三經索引》試試。該書將十三部經書文字分句編目,凡屬十三經的文字,又要知道句子的第一個字,便能查到該句出自某書某篇。通過查「孟」字,知道引文出自《論語憲問》,再查《十三經註疏》對該句的解釋,就可弄清其原意了。

齊桓公稱霸是由於重用管仲,通過新版《辭源》、《辭海》,或《二十四史傳目引得》(中華書局出版)查到管仲不廉而相桓公霸諸侯的史實。同樣,「釣於渭濱」句很容易聯想到姜太公釣魚渭濱的事,如果聯想不到,《辭源》、《辭海》在「釣」字下的「釣台」、「釣魚」條目,都給我們提供了太公釣魚渭濱的線索,找到了姜太公事跡見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,從而查出這一典故的出處並瞭解其含意。

「盜嫂」是新版《辭源》舉出直不疑和陳平兩人,這裡是用何人的典故?查《漢書直不疑傳》與此處事跡不符,而《史記陳丞相世家》,正好與令文上說的「遇(魏)無知」、「受金」等事跡相合。至於「被褐懷玉」、「明揚仄陋」,《辭源》、《辭海》均有解釋,並舉本篇文字做例句。通過查閱上述工具書,也可以幫助我們讀懂這篇令文,並較為深刻形象地理解其內容。

再看《求通親表》,其中「椒房」、「遠遊」等十八處名物制度,新版《辭海》均列有條目,作了解釋,新版《辭海》也多數收為辭條。但是,三十處典籍典故,新版《辭海》、《辭海》只有小部分能查到,或者提供了線索,大部分則需要找其他工具書方能解決。比如,表文中表明《鹿鳴》、《常隸》等《詩經》篇名的,可直接在《詩經》及其註釋中求解;對於「詩曰」、「傳曰」、「孔子曰」、「孟子曰」等引文,可通過《十三經索引》,找到篇目,求得解決;有的引文如「不為福始,不為禍先」,語意十分清楚,就不必再查其出處了。所以,即使沒有找到註釋本,通過查閱工具書,同樣也可達到讀懂上述《令》、《表》的目的。

其三,勤於查閱各類讀書札記。

魏晉之際,已進入駢文時期。作者譴詞造句,注重文才,引文用典,靈活多變。因此,有些詞語在工具書中查到了,但句子卻講不通順,意義仍不能理解,還必須結合詞語在文中的前後字句,仔細體會,才能求得比較準確的解釋。有的詞語、典故,在工具書上查不到,但是,有的查閱清人或近人的讀書筆記、讀史札記:如顧炎武《日知錄》、趙翼《陔餘叢考》、俞正燮《癸已類稿》《存稿》、周一良《魏晉南北朝史札記》等書的有關條目,可能獲得解決,或者手到啟發,找到解決的途徑。

當我們讀《魏書‧劉劭傳》時,其中引用了夏侯惠薦劉劭的表文,有「文學之士嘉其推步詳密」、「文章之士愛其著論屬辭」等句。這裡的「文學」,不能理解為今天所說的「文學」,而這裡的「文章」,從後面的「著論屬辭」看,與現在所說的「文學」才比較接近。新版《辭海》在「文學」條下,有「文章博學」、「文獻經典」、「官名」三種解釋,此處現在哪一種呢?聯繫「文學之士」與「推步詳密」分析,「推步」一般指推算天文曆法,而古代精熟文獻經驗的人,往往通解天文曆法,則這裡的「文學」,選擇「文獻經典」這種解釋比較符合表文原意。如此理解。前後文句通順,文意清楚。

又如《吳書呂蒙傳》中的「脫誤有功,富貴可致」句。「脫誤」一詞,工具書或未收錄,或解釋與此句意不符。但新版《辭海》釋「脫」字有「倘或」、「或許」等含義,並舉《後漢書李通傳》:「事既未染,脫可免禍」為例句。據此,這裡「脫誤」的「脫」字,也應如此解釋。結合句子前後文意,「脫誤」應作「假如」、「僥倖」理解較為合適,可能是當時習語。從以上所述,遇到這類詞語,只要我們細心分析體會,還是可以獲得解決的。

對於某些既無註釋、工具書上又查不到的詞語、典故,翻閱前人的讀書札記,也是一種求解的辦法。如《陳思王植傳》中的《陳審舉表》,有「伯樂相之,孫郵御之」句。孫郵,盧弼《集解》未注,《辭源》等書也無。從上下文意看,「孫郵」當是任命,而且善御。在查閱《陔餘叢考》時,卷四有「王良即伯樂」條,其中提到的秦善御的有王良(見《孟子》)、郵無恤(見《左傳》)、郵無正(《國語》)。並說上述三人「本為一人,而伯樂則其字也。」伯樂又名孫陽(見新版《辭海》「伯樂」條)。這裡,曹植大概是在「孫陽」與「郵無恤」裡哪個名中各取一字,合為「孫郵」,以指善御者,亦即伯樂。至於「伯樂相之,孫郵御之」,上下兩句用不同成為指同一個人,這是六朝駢文排偶句的特殊用法,如沈約《宋書恩倖傳論》:「胡廣累世農夫,伯始致卿相」即是,湖廣字伯始,是同一個人。「孫郵」雖未直接找到解釋,但在《陔余叢考》「王良即伯樂」條的啟示下,作如此推斷、理解,是有依據的。又如《魏書曹爽傳》注引《魏末傳》,有「設薄主人,生死共別」、「設主人祖送」等句。「設薄主人」、「設主人」「蓋當時習語,猶今言作東道請客也」,並列舉了很多例句加以說明。當然,解決這樣的問題,開始難度較大,但只要我們不斷積累知識,持之以恆,就會逐漸化難為易。

此外,引用當時人的文字與對話中,還有不少讖緯、災異等內容。如《蜀書·先主傳》中的《勸進表》,就大量引用了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等讖緯符命,《魏書高堂隆傳》中的疏奏,以宮殿失火、淫雨成災、鵲巢宮闕等自然現象,驗證人事,其目的主要是為自己的立論罩上一層神秘色彩,加強其說服力,在我們今天看來,毫無實際意義。對於這樣內容的引文,在閱讀中不必深究,理解其用意即可。

三、如何查閱紀時、地名和職官
《三國志》的紀和傳,除上述引用當時人的文字和對話外,閱讀記人敘事部分,一般不甚太難,但是紀時、地名和官爵特別多。尤其是職官,在有傳記或傳記的某一段文字中,猶如任職簡歷表。《魏書王凌傳》約七百五十字,出現不同名號的官爵達二十六個之多,《蜀書張翼傳》有四百三十餘字,不重複的官名也有十九個,《魏書明帝紀》中,一段不足一百四十字的紀文,官名就有十六個。大約每二十餘字甚至十字左右即有一個職官名稱。這些官爵名號對於瞭解傳文含義無多大障礙,但要弄清一個任務的升降榮辱,職權大小,以及在權利結構中處於何種地位,就不能不瞭解其所任官職的品秩和職責了。紀時與地名雖不如官爵名多,但對於我們閱讀紀、傳,建立時空觀念,深刻理解傳文,準確掌握史實,比起官名更為重要。但是,前面說過,《三國志》只有紀、傳,沒有表、志,對職官、地理、紀年等無專篇敘述,閱讀中遇到上述問題,又該怎麼辦呢?

首先,如何查對紀時:

查閱紀時問題,比較容易解決。比如想要知道各國的紀年相當於公元何年,或者某年號是屬於哪位皇帝的,或者某一皇帝共同了幾個年號等等,手邊備一本年表即可。年表的種類多,常見的有《中國歷史年代簡表》(文物出版社版)、《中國歷史紀年表》(有兩種:一為上海辭書出版社版;一為中華書局版)、《中國歷史紀年》(三聯書店版)。這些年表使用方便,各有特點,作為解決《三國志》中的紀年問題,任選一種即可。

《三國志》的紀四時與紀月的方法,和現在使用的夏歷比較接近,也是在一年之內,分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,每季三個月,如有閏月,也特別標明。但紀日的方法則和現在不同,而是使用干支法,即用甲子、乙丑、丙寅、丁卯等紀日。如果想要知道紀、傳中紀日所用干支的具體日期,可以查閱陳垣先生撰的《二十史朔閏表》(中華書局出版)。比如《魏書三少帝紀》,載司馬懿發動政變的進程是:「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,車駕謁高平陵。太傅司馬宣王奏免大將軍曹爽……戊戌,有司奏收黃門張當付廷尉,考實其辭,爽與謀不軌。……夷三族。……丙午大赦。丁未,以太傅司馬宣王為丞相……」。經查《二十史朔閏表》,該月初一是已丑,便可推知甲午為初六,戊戌為初十,丙午為十七,丁末為十八。司馬懿從發動政變到誅曹爽、掌朝政,只用了十二、三天的時間,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更加具體了。

其次,怎樣檢索地名。

三國距今已有一千七百餘年,《志》中記載的地名,由於政區的變革,名稱的更改,與我們今天的建制、名號迥然不同,讀後感到十分陌生,不知其方位。特別是重要的戰場、進軍路線、戰略要地所涉及的地名,不知相當現今何地,使人有一種抽像、茫然的感覺,很難建立起空間觀念。閱讀《三國志》,要想知道這些地名的今地,可以查閱《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》(商務印書館出版)。比如《蜀書諸葛亮傳》,記載諸葛亮數次北伐的幾段文字,出現不同的地名十八處,其中屬進軍路線的有斜谷、祁山、箕谷、散關、建威,屬戰場或駐軍的有街亭、西縣、陳倉、五丈原,屬郡、縣的有南安、天水、安定、武都、陰平、漢中、長安武功、郿縣等。這些地名在《大辭典》中均可查到,有八處地名即舉諸葛亮的北伐為例證。如果對今地名比較熟悉,通過這樣檢索,諸葛亮北伐的進軍路線、交戰場所等情景,便歷歷在目,而歷史的空間概念也隨之逐漸樹立。此外,新版《辭海》對於古地名的著錄,雖不及《大辭典》完備,但其註釋更精密些,也可查閱。

如果沒有《大辭典》之類的工具書,也可用《三國志集解》對照閱讀。盧弼是近代學者楊守敬的弟子,在歷史地理方面造詣很深,註釋《三國志》時對地理著力尤多。在《集解》中將歷代學者對三國地名的考釋,都加以收集排列,不少地方還提出了自己的獨到見解。上述諸葛亮北伐提到的十八處地名,《集解》註釋了十六處。長安、漢中兩地名已在他處作注,故此處從略。同時,在《集解》對於當時重要的戰場所在的小地名,都作了考釋。比如《先主傳》中,劉備長坂敗北後與關羽相會的「漢津」,關羽與樂進相拒的「青泥」,張飛與張郃大戰的「瓦口」,吳軍在夷陵戰役中追逼劉備時屯駐的「南山」,等等,專用的《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》也未收錄,而盧弼都廣泛引證,一一指出其相當現今何地,為我們掃除了閱讀中古地名問題上的障礙。當然,盧弼使用的「今」地名,是指清代《一統志》的名稱,和我們現在常用的地名稱謂不完全一樣,治地也有所變遷。儘管如此,但《一統志》地名與今地名還是比較接近的,至少可以幫助我們判斷其方位。

閱讀《三國志》最好能備一本現行的我國分省地圖集,查閱古地名時以便經常對照其位置,更有利於樹立空間觀念。如果能有一本譚其驤先生主編的《中國歷史地圖集》第三冊(中華地圖學社出版)配合閱讀,效果更好。這種歷史地圖集是古今地名套色繪製,查找方便,對比清晰,看後印象深刻。

再次,如何查閱職官。

查閱官名,比較麻煩一些。這是由於我國官制名號繁多,省置無常,執掌又不規範,而目前尚無一部比較完善的工具書可供檢索。

總的來說,三國的官職,沿襲秦漢。但是,當時處於動亂的非常時期,三家都是由幕府逐漸發展而成為割據一方的國家。幕府之下各聚集一批人物,在正規的官制之外,臨時建置不少,自由行使其職權。本來是一些不穩定的臨時措施,逐漸成為定制,與秦漢比較,變化仍然很大,並又為兩晉以後官制演變的芻形。

三國正式建立前的幕府時期,構成幕府的核心主要是幕僚、將領及曹掾屬,在一定的範圍內行使其職權。《魏書武帝紀》注因《魏書》載群臣勸進曹操受九錫箋,署名將銜的有三十多人,其中有不同官稱十九個,只有太中大夫一職是漢室政府的屬官,其餘皆幕府僚屬。任中、前、左、右軍師、軍師祭酒、祭酒(按即「軍祭酒」,見《王朗傳》)的十一人,是幕府的最高幕僚,職參謀議;任中領軍、中護軍的各一人,主要掌管幕府禁軍及監護諸將;任平虜、建武等各種名號將軍的九人,主要是領軍作戰;長史三人,統領幕府各曹(即部門)掾(正職)屬(副職),猶如現今機關的秘書長;另四人只有封爵而無職任。僅從署名領銜的人員看,機構比漢代公府龐大,且幕僚、將領這兩類人員為漢公府所無,實際上取代了漢政府各部門的職能。漢中央朝廷形同虛設,或者秉承其意旨處理某些具體事物而已。

劉備的左將軍府、孫權的車騎(後為「驃騎」)將軍府,與曹操的幕府相似,只是機構不及曹操的龐大,人員也要少些。

三國正式建立,基本上沿用了兩漢的官制,只是曹魏的變化較多,對後世影響也大,書函的變化少一些。查閱三國的職官,比較重要的、常見的官名,新版《辭海》即可查到。如果是次要的、不常見的,可查閱楊晨《三國會要》職官門類與萬斯同《三國職官表》。《會要》前面已談及,《三國職官表》收入《二十五史補編》第二卷。該表以官職名為綱,魏、蜀、吳分別列出,其下註明品秩、職掌以及誰任過此官,主管之後分列屬官,間或加按語說明,檢索甚為方便。

此外,如有可能,還可查閱《續漢書百官志》、《晉書職官志》和《宋書百官志》。三國官制中沿襲漢代部分的職官,可在《續漢書百官志》中求得解決,其為晉、宋官制芻形的,可在《晉書職官志》、《宋書百官志》敘述該職官的沿革中查到。這幾種書參照閱讀,還可使我們從這些職官的繼承和演變中,比較準確地把握它的建置情況及其地位和作用。

最後,本導讀書的「選文」部分註釋體例如下:

(一)對《三國志》本文註釋較詳,對裴注亦酌加註釋。裴注用方括號[]標示,我們的注則用圓括號()標明。
(二)難字注同音字與漢語拼音。
(三)對於難句,必要時作了串講。
(四)關於人名,只注三國以前,同時代人物,《三國志》中雖無傳記,亦不作註釋。
(五)地名註釋,一般根據《清一統志》與《讀史方輿紀要》等,並參考了清代及近代學者的考證,也檢閱了《中國地名大辭典》、新舊《辭源》、《辭海》等工具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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